每年春节假期，省发展规划研究院的青年智库人都会自觉走进基层一线，带着对家乡的深情，围绕民生热点，写下一份份“回乡调研”文章。内容涵盖乡村振兴、产业发展、生态治理、区域发展，既有所见所闻，也有所感所悟。“智库青年说”特别推出“春节回乡调研”专题栏目，敬请关注！

每年春季，中国迎来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：立春和春节。前者是二十四节气之首，标志着阳气始生、万物复苏；后者象征着农历新春，是农民休憩祭祖、祈求丰年的时刻。二者在时间上的交叠，让“过年”与“种地”在农耕文化中形成了一种天然的联结。

我在城市里长大，从未种过地、养过猪，对土地的记忆停留在书本和餐桌之上，这算得上是人生小小的遗憾。去年春季，我有幸成为了一名农民。现将这段实践记录于此，与各位分享。

一、立春：萌芽

去年立春，恰逢我参与编制《浙江省“十五五”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》的初期。当我在规划文本中敲下“重要农产品保供压力大”“小农户和现代农业矛盾突出”这些抽象表述时，一连串的疑惑涌上心头：农民究竟种什么？土地的产出到底如何？这些宏大的战略，落地后究竟是什么模样？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。一个念头不经意间萌生——我要去种地，去触摸一下土地的真实温度。

春节过后，我在三墩镇寻得一块约40平方米的共享菜园。我将这个想法告诉项目负责人吴钰龙，他当即表示支持，成为了租地的出资人，而我则顺利当上了农民。就这样，一场从规划文本到田间地头的实践正式开启。

二、谷雨：破土养地

正式接手耕种已是谷雨时节。这片土地休耕一年，杂草丛生。农场主借我锄头，传授经验道：“除草要连根拔起，晒干后烧成草木灰，既是清理也是施肥。”他也能提供增值服务，找人来翻地，一天两百元。我婉言谢绝，既已代入农民身份，怎能再将农活外包？随即拾起锄头，开始这场除草战。

然而，杂草生长一年，根深蒂固。一锄头下去，草根纹丝不动。整个人抓住杂草向后倾倒，依旧难以撼动。不出半天，腰酸背痛接踵而至，双手还喜提俩水泡。仅仅40平方米，耗费了我整整三天时间。

图1  除草前后对比

紧接着是土壤板结的难题，由于表层土壤缺乏有机物，翻耕的泥土硬得像块石头，植物根系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无法呼吸。我打开小红书搜改良方法，在拼多多下单了松土叉、羊粪肥和稻壳。半个月，我下班后便往田里跑，先深耕，再撒上肥料和稻壳拌匀，硬是把土翻得松软了，才终于能播种。

图2 土壤板结情况及改良措施

三、立夏：播种

到了立夏，气温升高，万物生长。作为规划人，种地也保留了做可研和空间规划的习惯：查阅蔬菜种植指南，划分具体区块，方形地种玉米、空心菜，长条地种番薯、番茄。我在农资店购买了空心菜、玉米种子，又从网上买到了浙樱粉1号、天目山小香薯等浙江特色品种，学习栽培技术，分门别类种植下去。

为了不让植物们挨饿，我早起去菜市场收购鱼内脏、烂菜叶发酵堆肥，又用菜籽饼、红糖配置水肥。那段时间，我像照顾孩子一样守着它们发芽、抽叶。后续地里又追加了黄瓜、辣椒、茄子、毛豆。黄瓜搭架引蔓，辣椒茄子需整枝打杈，管理难度逐级上升。

为用好这小小一块地，我采用了“间作套种”模式：高秆作物（玉米）与蔓生作物‌（南瓜）搭配，喜阳作物（番茄）与耐阴作物（辣椒）错开布局。这种种植方式，与规划中“高效生态农业”的理念不谋而合。

图3  菜园种植情况

四、小满：插曲

田地并非只有蛙叫虫鸣，也会遭遇人与人的纠纷。5月初，一篇名为《杭州三墩北惊现难民营？千亩田园中的无数窝棚，原来都是世外桃源》的文章引发舆论风波，文中将共享菜园内菜农私自搭建的临时棚屋称为难民营。文章在网络上迅速爆火，浏览量超十万，数百条评论观点众说纷纭。

共享菜园的社群里议论纷纷：有人担心心血付诸东流，有人理解法规红线，有人感慨“种菜图开心却惹麻烦”。这篇文章很快引起三墩镇政府关注，镇政府发文要求限时整改私搭乱建的大棚和休闲设施。在菜园负责人的引导和政府工作人员的督促下，违规棚屋陆续拆除，菜地很快恢复了原有的种植功能。

这件事让我深思：农业农村现代化不能只关注产业和技术，更要关注治理和规则。对于共享菜园这类新兴业态，规划是否预留了足够的弹性空间？如何让市民的田园梦在规范中安放？

图4  临时搭建的棚屋（来源：公众号“阿陆Space”）

五、立秋：欠收

进入秋季，各地“十五五”规划编制进入攻关期。我与课题组被派往台州、南宁等地驻场修改，短则一周，长则半月。菜地里的植物们，只能处于“自生自灭”的状态。

待我抽空回到田头，收成惨不忍睹：番茄、黄瓜历经梅雨与酷暑，裂的裂、烂的烂；茄子、辣椒因缺乏灌溉，枝叶干枯。唯有空心菜、玉米、番薯还坚韧不拔，算是仅有的收获。

一分耕耘，未必有一分收获。农业从来不是简单的“靠天吃饭”，而是需要持续投入、精细管理的系统工程。小农户之所以难以对接现代农业，正是因为缺乏时间、技术、资金等要素支撑。这也让我真正理解了规划中“完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”“培育新型经营主体”的深意——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，让小农户共享红利。

图5  仅存的收获

六、结语

这一年，我从三墩镇40平方米的菜园出发，踏访全国各地农业一线，亲眼见证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生动图景：在台州，见到了玉环文旦、涌泉蜜桔的标准化果园；在青田，尝到了即将飞跃万里至欧洲的杨梅；在富阳，见识了高科技的“四维生态”；在金华，走访了熊猫猪猪两头乌国际牧场；走出浙江，在新疆看到了亩产超25吨的“科技番茄”；在南宁，千亩火龙果与甘蔗地连绵不绝；在海南，热带水果挂满枝头……

我渐渐明白，我无法亲手耕种每一寸土地，但可以用双脚去丈量乡村发展的脉络，用双手去触摸农民的需求，让笔下的规划更有温度。春耕夏耘，秋收冬藏。节气轮回见证着土地的韧性，也见证着规划人的初心。愿每一寸土地都充满生机，愿每一位农民都收获尊严与幸福。